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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想象,没有金庸的武侠创作,二十世纪的文坛会减色多少。翻开金庸的小说,纵现金庸光怪陆离的武侠世界,是满眼的兰芷,满目的缤纷。从快意恩仇“大丈夫生有何欢,死有何惧”到醉里挑灯看剑铁马冰河入梦来;从江湖夜雨十年灯的悲戚到独持红烛赏残花的情仇;从喑呜雄浑的万丈豪情到幽忆怨断春雨楼头的儿女常情,都溶入到“白马啸西风”、冰寒刺骨的雪山极地和令人好奇而毛骨悚然的“绝情谷”的无尽空间中。 在这个金庸新开辟的以少林武当为主体的武侠新生活新天地中,我们不难感受到小说的字里行间所洋溢着的雄浑稳健,神秘优美的气息。武的精深奥妙,侠的深刻隽永,爱的曼妙多姿,文化的博大精深更是令我们在得到精神缓解和感官享受的同时,能够通过这个神秘瑰丽、豪气冲天的武侠世界来理性地思考、探索现实的世界。 关于武功 金庸小说的武功,溶入了中华民族的瑰丽国粹,使武功的多姿神奇令人目不暇接。金庸所描写的“武”不仅依赖着剑、刀等“十八般武器”,而且在这个基础上开辟出了新的境界。如《书剑恩仇录》中的庖丁解牛掌,《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天龙八部》中的降龙十八掌,《神雕侠侣》中的黯然消魂掌,《天龙八部》中的北冥神功等就足以让人惊讶不以。而金老又在小说里镶入《九阴真经》、《九阳真经》、《葵花宝典》等直指权利、盟主地位或者武功本身的最高境界等强有力的诱惑,无形之间赋予了个种武功以强盛的生命力。因此,小说里的武功有的刚烈迅猛、排山倒海;有的潇洒飘逸、棉里藏针;有的阴毒凶残、卑鄙无耻,给人以新的体验,新的美感,新的享受。 当然,金庸笔下的武功,不仅仅在武功招式上争奇斗艳,而更重视和推崇武学之道。梅超风的“九阴白骨爪”,东方不败的《葵花宝典》,星宿老怪的“吸星大法”,岳不群的“辟邪剑法”,虽然威力惊人,但却终归邪不胜正。什么人使用什么样的武功,使什么样的兵刃,用什么样的路数,都不是随随便便的,而是特别安排的。郭靖、段誉、虚竹、石破天都是在内功修好练成之后才学会顶尖招式的。周芷若的基本功很差,短时间内就想速成“九阴白骨爪”,结果一遇到《九阴真经》的嫡派传人便一败涂地。光明左使杨逍练“乾坤大挪移”,练到第二层就就无法上进,而内功深厚的张无忌只花一两个时辰就练到了第七层。这就说要有扎实的基本功。慕容复自以为得意,善于“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表面上样样精通,实际上没有一样过硬,所谓的“北乔峰,南慕容”在别人看来只是徒有虚名罢了。因此可以看出,金庸学习佛教,从中顿悟出“武学犹如佛家的禅宗,十年苦参,说不定还不及一夕的顿悟”的道理,把武学和佛学融合在一起,强调练武的人要有佛教的“顿悟”精神。 此外,金庸的武侠精神还体现在“无招胜有招”。在《射雕英雄传》中周伯通自创的七十二手空明拳是由一个房屋中有了中间的空间才能有人住这样一个道理中悟出来的。其实这个就是《老子》所说的“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以空为明”的意思即“无”是“空”的,空的状态才能承载事物。在《倚天屠龙见剑》中,张三丰给张无忌传授太极剑法时,要求他不是一招一式地记住,而是把它忘得干干净净。张三丰要传授的不是“剑招”而是“剑意”,这就像道家所追求的“象外之象”。 关于侠义 国家有难,匹夫有责的爱国精神;主张民族平等、坚持民族融合的团结精神;惩恶扬善、见义勇为、敢于斗争、不怕牺牲的斗争精神;知难而进、艰苦奋斗、勇于开创、不断提高是进取精神;忠实厚朴、淡薄名利、诚实守信、一诺千金的人格精神……凡此种种,都已经由战国、春秋时期游侠的“能解人之缓急也”、“不顾自己的安危与得失为主人两肋插刀”的旧的侠义精神上升到金庸所推崇的“为国为民,侠之大者”。譬如说郭靖,他一生之所以能行侠丈义无数,并坚守襄阳城十多年,是因为他有一种“为国为民”的责任感。在《神雕侠侣》中,郭靖对杨过说:“我辈练功学武,所为何事?行侠丈义,济人困厄固然是本分,但这只是侠之小者。江湖上所以尊称我一声‘郭大侠’,实因敬我为国为民,奋不顾身地助守襄阳……只盼你心头牢牢记着‘为国为民’,‘侠之大者’这八个字,日后名扬天下,成为万民敬仰的真正大侠。”又如《天龙八部》,作者把主人翁萧峰置于一个宋辽严重对立、民族矛盾十分尖锐的时代,尽管萧峰身怀卓绝武功,具有崇高的威望,但他做为契丹人的后裔的身份被揭开,又被人陷害,落下“杀父、杀母、杀师”的罪名和“忘恩负义、残忍好色”的考语,被视为魔鬼一般的“大恶人”之后,不但迫使他辞去丐帮帮主的职位,而且一步步逼迫他身不由己地陷入民族矛盾的旋涡。但在这个命运悲剧中,萧峰显示了他性格中种种过人之处:果断而又稳重,宽厚却有原则,豪迈而不失细心,刚毅而内蕴深沉感情。他最终超越了狭隘的民族立场,坚定地为宋辽两国的平民百姓着想,他用死换来两方的和平,“侠之大者”跃然纸上。陈平原先生说到“侠客可以不理会朝廷王法,但不能没有民族感情。爱国无疑比忠君更容易让现代读者所接受。”毫无疑问,金庸创作的思想根基,已经将《史记》等关于侠是精神进一步深入和发展了。“为国为民,侠之大者”的精神不一定针对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而是体现了墨家所说的“仁人之事者,必务求与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的兼爱思想。 因此,“侠之大者”,是金庸武侠小说之中光彩夺目的一页,自陈家洛、袁承志、胡斐以下,经射雕三部曲中郭靖、张无忌,到萧峰兄弟,其中的豪杰俊杰、义侠仁侠所标举着的“仁、义、礼、智、信”道尽了金庸的侠客精神的思想根基,深刻而隽永。 关于情爱 新派武侠小说家,“情”引到了他们手里,已经成为武侠小说不可缺少的一个因素。金庸小说当然也是如此,他不仅写爱情,还写兄弟之情,亲子之情,师生之情,写方方面面的情,情痴、情狂、情冤、情仇、情债,都写得很好。 譬如爱情,既有广度,又有深度。有正统英雄式的爱情,有理想的爱情,有悲伤结局的爱情。情之雅量与排他;情之对应与失衡;情之深爱与背弃等,都道出了金庸言情的高超技艺。 有如《笑傲江湖》中的仪琳小师妹遭到采花大盗田伯光的调戏,幸得少侠令狐冲见义勇为,舍身相救。此后,仪琳小师妹便对令狐师兄情根深种,难以忘怀。连练功时也走神,茶不思,饭不香。然而,风流潇洒的令狐冲先有岳灵珊,后有任盈盈,心中总不能给小师妹留下一块情地。有好几次机会,仪琳小师妹本可以与令狐冲成亲,可为了心上人真正幸福快乐,她宁可孤孤单单地黯然伤神。在她看来,“其实爱是一种给予,只要任大小姐不约束他,只要令狐大哥快乐,我同样快乐。”或许,这就是爱的真谛。 上面写的是“你爱的人不爱你,而是爱上了别人”。而有些却必须在命运与爱情之间徘徊做出选择。《倚天屠龙见剑》中的小昭,和张无忌情意相投,然而无情的命运却让她必须在远离张无忌和与张无忌共同赴死之间做出选择。她不得不抛开心上人,孤身一人,远赴重洋,从此天隔一方,芳心和其苦楚。 李莫愁死了,而那首歌却还没有唱完: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金庸写情也是非常深刻的。他深入到人物的心灵中去,最后一直达到拷问爱情本质的程度,达到“问世间,情是何物”的程度,最后是你追问爱情到底是什么,上升到一种宗教的境界。就说梅超风这样的坏人,就对感情的态度来说,她和陈玄风是忠贞不渝的,表达方式也是独特的。当陈玄风死的时候他胸前刻着《九阴真经》,她把他的皮肤硝制好了,贴在胸前,日夜想念着他,虽说她是坏人,但是坏人的爱情就是这么感人,而且这可能就是生活中的事实。的确写出了爱情的真正深度。 当然,除了爱情,其中兄弟之情、亲子之情自是不必说的,分别在《笑傲江湖》和《射雕英雄传》中体现得淋漓尽致。而师生之情,应当说谢逊与张无忌之间的不舍之情,在灵龟岛,谢逊遇到了久寻多年的张无忌,昏花的老眼热泪盈盈。此中真挚感情,便可一窥一二。 关于文化 《飞狐外传》中圆性与胡斐分别时所念佛偈:“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从这里便可以看出金庸武侠小说中时时放射出夺目的中国文化光芒。其实,无论从小说里无数的诗引,还是从地域文化的角度广泛描写的中国大陆东西南北不同地域各具特色、神采各异的文化风貌,都可以看出金庸所写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构成了一幅动态的、立体的中国文化长篇画卷。 单说诗引,《神雕侠侣》第三十八回中,杨过苦等十六年后奔赴绝情谷寻小龙女不果所思: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对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明眼人一看,便知此为北宋苏轼的《江城子》。而《神雕侠侣》的结局所述: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这就是出自唐朝李白的《三五七言》。 再说民族地域、民俗。金庸笔下涉及到几乎所有的中国文化分区,从《雪山飞狐》中的雪山极顶到《天龙八部》中的苍山洱海,从《书剑恩仇录》中的新疆雪莲到《笑傲江湖》中的福建山歌,他无形中带领读者进行了全方位的中国文化旅游。例如《天龙八部》从云南大理写到江南姑苏,然后又写到河南、山西、浙江、宁夏、塞北、关东。金庸不但写出了各地不同的景色、风俗以及人物语言,更写出了各地文化本质上的区别,使读者鲜明地感受到中国文化的“版块构成”。例如郭靖成长于蒙古大漠,黄蓉则成长于东南海岛。萧峰成长于中原武林,韦小宝则成长于扬州妓院。这些人物身上的个性都与他们的“水土”密不可分。读这样的小说时,读者经常会觉得非常“过瘾”,他们从中感到了中国之“大”,感到了作为中国人的自豪。 金庸武侠小说对“少数民族”表现出了很深的偏爱,在他所涉笔的每个少数民族中,都塑造出一至数个不同凡响的人物,或则胸襟博大,或则武功神奇,或则侠肝义胆,或则深谋远虑。仅从纯粹正面的意义讲,就有木卓伦、霍青桐、喀丝丽、阿凡提、哲别、九难、何铁手、萧峰、段誉、完颜阿骨打、赵敏、小昭等十几个。由此,更可发觉金庸的博大。 更难能可贵的是,金庸武侠小说广泛地涉及到儒家、墨家、道家、佛家等中国文化思想层面的各个组成部分,写出了一部“三教九流”众声喧哗的文化交响乐。《书剑恩仇录》和《碧血剑》都对主人公为民请命、为民锄奸的正义行为持赞赏笔调,《射雕英雄传》更是把郭靖所代表的义无返顾、勇往直前的儒墨精神褒扬到了极致。到了金庸的中期作品,道家思想、游仙思想开始令人注目。《神雕侠侣》既有郭靖掷地有声的“为国为民,侠之大者”以及郭靖夫妇为保卫襄阳壮烈牺牲,又有杨过蔑视宗法礼教、为个人爱情不惜与整个武林为敌以及单人独剑四方漂游。《倚天屠龙记》和《笑傲江湖》则更明确地把个人自由问题设置为主人公的第一关怀。在《连城诀》和《侠客行》中,是非善恶已经开始变得扑朔迷离、标准难立,狄云和石破天对于究竟应该如何做人,可以说自始至终也没有找到答案,石破天连自己到底是谁也几乎不能完全肯定。《天龙八部》更是集金庸所理解的佛家思想之大成,在这部鸿篇巨制中充满了“无人不冤,有情皆孽”的大悲悯,色空观念、有无观念等佛家基本思想,都以艺术方式呈现出极大的诱惑力。从金庸前期、中期、后期的作品中,可以看出,儒家、墨家、道家、佛家分不同时期一直贯穿作品的始末,特别是在后期,金庸的佛家思想可以说已经炉火纯青了。 综上所述,金庸先生以其独厚的古代文化与文学功底,在创作过程中将古代的文化精品信手拈来,化为自己作品的有机成分,使作品大为增色。可以说,金庸武侠小说是一个文化长廊,具有民族特色的诗歌辞赋,琴棋书画,阴阳八卦,在小说的刀光剑影中烁烁生辉。而儒、道、墨、兵、法、佛各家精髓融会贯通于小说创作的始终,启发我们在一种畅通自如的审美享受中去思索生命与爱的本真意义,探寻人生与自我的价值,在更深层面上理解金庸武侠小说的现代精神内涵。 |